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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世白药(2):悲欢童年
2009-08-07
作者简介 李明玉,云南省江川县前卫镇赵官村人,出生于云南白药世家,为云南白药发明人曲焕章第5代外孙。因下岗失业,饱尝世事艰辛,历尽人生磨难,终以百折不挠的精神,最终完成了《乱世白药》一书。如有出书意向,请联系310909@sina.com

桥官的到来,圆了曲宗周的儿子梦,心中甚是欢喜!成天心肝宝贝儿的叫个不停,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心里怕飞了。对妻子凤藻更是百般体贴,照顾备至,夫妻俩自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。眼望着小桥官在母亲怀里一天天长大,曲宗周看在眼里喜在心里。开始为桥官编织着未来的梦,送私熟进学堂念书,将来也下京赶考,要是能中个举人什么的,还真是光宗耀祖。   桥官五岁那年,靳凤藻花费了几个月心血用针线缝好了一顶帽子,这图案绣的乃是喜鹊嬉梅图。一大早,桥官便吵着向母亲要那顶帽子,靳凤藻笑道:“桥官,这帽子娘当然是给你做的,看看这上面绣的都是什么?”桥官接过帽子,“娘,真好看!上面有两只喜鹊,一只在睡懒睡,一只绕着梅花飞来飞去,那只小猫真懒,躺在树下看担水的小姑娘走路。啊!路边的花朵开了,花丛里躲着一只小青蛙,还有两只小蜜峰在采蜜。”靳凤澡笑道:“这上面还有四块玉石,桥官知道写的什么字吗?”桥官笑道:“娘,不知道!”靳凤澡笑道:“小傻瓜,这上面写的呀是长命富贵四个字,她能保佑我们的桥官平平安安长大!”桥官笑道:“娘,那黄颜色的这两颗呢?”靳凤澡笑道:“这两颗呀是玛瑙石!”桥官戴上帽子,抚弄着系在帽子边沿上的饰物,“娘,上面还有小狗、小白兔、小鱼儿,还有小猫,它们真好看,是用什么做的?”桥官说着,晃了一下小脑袋。那声音清脆极了,像风儿吹过风铃,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靳凤藻笑道:“小傻瓜,声音这么好听,当然是用银子做的。走起路来还要更好听呢!”桥官一阵风似的跑出家门,身后是一串银铃般的响声。小伙伴们都说那是“小花帽”,是小姑娘戴的帽子,桥官与小伙伴们争论一番,便哭着跑回来告诉母亲,说他不要戴小花帽,靳凤藻笑道:“这不是‘小花帽’,是小孩子戴的帽子,他们是骗你玩的。”听娘这么一说,桥官方才破涕为笑,屋里又是一阵银铃般的响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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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童年时的桥官,最喜欢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看从门前淌过的小溪。浅浅的,清清的溪水由南向北流去。小鱼儿在水中游荡着,玩乐着,忽上忽下的,可爱极了。桥官看着看着,便想去抓小鱼儿。每当这时,凤藻便让他坐在身旁,桥官不得已,只好坐在母亲身旁,怔怔的望着小鱼儿出神。一抬头,忽看到对面的姐姐,也不知她们在做什么游戏,只听二姐、三姐说唱道:君住湖之畔,我住海之滨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君住湖之畔,我住海之滨。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桥官看到姐姐她们玩得好高兴的样子,便嚷着让妈妈也教他,曲宗周站在一旁,这时双眼早眯成了一条缝。

  桥官每次跟母亲学数数,习字,便央求爹爹和娘给他讲个故事,二姐、三姐也在一旁附和着,靳凤藻无法,笑道:“好啊!娘今晚就给你们讲一个抚仙湖的传说。”我们老百姓平常都把抚仙湖称作“下海”,相传在很久以前,抚仙湖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坝子,有很多户人家住在那里。有一位老奶奶没儿没女,孤身一人,靠做些小生意为生。一日,街上来了一位算命先生,帮人算命时要很多钱,直到太阳下山时也没人找他算命。算命先生看到老奶奶很是辛苦,便走到老奶奶身旁说要帮她算个命,而且不收分文。老奶奶推辞不过,却听算命先生说这地方不久将有一场大灾难,老人家在此摆摊卖货,可千万要留神对面寺庙前那对石狮子的眼睛。若狮子眼睛一红就得赶快往山上跑,这样就没事了。这时,在一旁看热闹的听见了,有人很害怕,也有人说算命先生是个疯子,大可不必相信。老奶奶心地善良,相信了他的话,于是天天注意着石狮子的双眼,偏偏有两个可恶的学生知道了,趁着老奶奶卖东西之时把狮子的眼睛给染红了。老奶奶一看不好,扔了东西拨腿就跑,说来也真是奇怪。才跑出城门不远,刚刚还是大晴天,转眼间乌云滚滚,下起了暴雨。城也开始下陷,地面喷出大水柱。老奶奶往前跑着,哪敢回头?洪水就在后面追着。实在是跑不动了,便坐下歇息。回头一看,那洪水也怪,来到老奶奶脚跟前也就停住了。只是城已经被水淹没了。过得些日子,就变成了现在的抚仙湖。据说,在天晴无风的日子,还能看到海底的房子呢!桥官和姐姐她们听着这美丽的传说,不知何时也悄然睡去。 内容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图鉴社

  这日晚上,村里要唱戏。桥官和姐姐、曲宗周、靳凤藻他们一早便到大寺里面听戏,这戏唱的正是“窦娥冤”。眼看窦娥就要被处死,桥官急道:“娘,他们为什么要杀死窦娥?她是坏人吗?” 靳凤藻笑道:“因为窦娥被冤枉杀了人,所以被判成死罪。” “为什么要冤枉她呢?”桥官问道。“这个?”靳凤藻一时无语。忽听曲宗周在一旁说道:“桥官,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了!”桥官似懂非懂的听着,却又学着戏台上唱了起来:为善的受贫穷更短命,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。天地也!做得个怕硬欺软,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!地也,你不分好歹何为地!天也,你错勘贤愚枉做天!哎,只落得两泪涟涟。哎,只落得两泪涟涟。一旁看戏的也被桥官逗得笑出声来,曲宗周和靳凤藻望着桥官早笑弯了腰。二姐姐、三姐姐向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别再唱了。桥官哪管这些,扭头又问道:“娘,窦娥说六月飞雪,是真的吗?”靳凤藻笑道:“我不知道,快看戏吧!”桥官不由瞪大眼睛,娘怎么会不知道呢?

  光绪11年,京城又是大比之年。这日一早,只听靳凤藻笑道:“宗周,前几日听袁夫人说袁恩龄就要下京赶考了。”曲宗周笑道:“正好宗周也想去趟袁家,一来对恩龄下京赶考表示祝贺,二来想把三囡这婚事给定了,也不知凤藻是如何考虑的?” 靳凤藻笑道:“当日所说的不过是句玩笑话,因二囡已许婚于大街村的段氏人家,若能和袁家订下这门亲事,未尝不是件好事情。”曲宗周笑道:“宗周深知自己已是40好几的人了,加之瘟疫的传闻越来越多,宗周只恐不能好好照顾你和呵护孩子们长大,又恐族人为谋家产而害幼子之命。宗周一想到这些,心里也是深感不安。” 靳凤藻笑道:“一大清早的,竟胡思乱想些什么?”曲宗周叹道:“如今这乱世,这事不得不防啊!若要能与袁家订下这门亲事,宗周就是哪一日闭了眼也放心了!” 靳凤藻笑道:“别净说些不吉利的话,还老早的日子老长的天呢!”曲宗周笑道:“凤藻,宗周今日所说的全都是心里话!” 靳凤藻笑道:“此事看来也只能如此了,宗周,那你先准备准备吧!待会吃过晌午饭时可别空着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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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曲宗周带上糖果糕点到得袁家,袁恩龄一见,笑道:“宗周,快请到客厅里坐!”曲宗周点了点头,笑道:“伯父、伯母好!”说着又将糖果糕点递了过去。袁天桂笑道:“好,好!宗周,快请坐下歇息!”袁母笑道:“宗周这孩子也真是的,下回可不许再带什么东西来了。”说着这才接过糖果糕点摆放好。袁夫人笑道:“宗周快请喝茶,今日怎不见凤藻一块过来?”说着便将一杯茶水递了过来。曲宗周伸手接过茶水,笑道:“凤藻在家中照管孩子们,宗周来了还不一样?”袁夫人笑道:“恩龄如今都要下京赶考了,妹妹当年和凤藻姐姐曾有过个约定,这事也不知宗周大哥和姐姐考虑得如何了?”曲宗周笑道:“宗周今日正为此事而来,一来为祝贺恩龄早日金榜题名,二来也想把三囡和袁槐这婚事给定了。”袁恩龄笑道:“宗周,金榜题名恩龄可就不敢想了,只是想不到这事还真给言中了!”袁夫人笑道:“宗周,改日不妨请个媒人来把这事给了了!”曲宗周笑道:“对,对!这事是该请一个媒人来才较为妥当。”袁恩龄笑道:“此事就这么定了,到时恩龄也可以放心的去了。”曲宗周笑道:“恩龄准备几日动身?”袁恩龄笑道:“大概一星期后启程上京。”曲宗周笑道:“宗周在此祝恩龄一路顺风,心想事成!”袁恩龄笑道:“谢谢宗周,待得恩龄返乡之时,你我再叙友情。”曲宗周点了点头,便欲告辞而回,袁恩龄、袁夫人听得赶忙起身送至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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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袁恩龄辞别亲人,又一次踏上了京城之路。几月后,袁恩龄历尽千辛万苦到得京城,当下也顾不得歇歇,便去报名,在京城同时参加了文举和武举考试。经过一番拼搏,袁恩龄未想到,文科不第却中了个科武举,袁恩龄为人诚恳,谦虚厚道。一日在与同科举人交流治伤经验时,偶然得到了二十余种伤科名药。惊喜之余,不由一一记到了本子上,又虚心向人请教,画出一幅幅药物形态图,标明产地、药物特征、性能、功效以及治疗何种疾病等等。连日来袁恩龄一直在想,若能把这些药物组合起来,效果会怎样?却是百思不得其解。是等着前去赴任,风风光光的过一生?而这不正是天下人所向往的,一生苦苦追求的?还是冒险医药?用自己所知道的医药知识成就一番医药事业,为天下人谋福利?袁恩龄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,原来医药才是我一生未圆的梦!当下也顾不了做官赴任之事,当即修书一封,道出心中未了的心愿,恳请家父谅解!并在信上言明不日即可返乡。

  袁恩龄最后一次远望北京城,那宽宽的护城河,高高的皇宫大院,红红的紫禁城已经远去。几个月后,袁恩龄历尽千辛万苦,终于回到故乡。村里人已经知道袁恩龄中了科武举,可他为何未去做官赴任?在众人迷惑的眼光中,袁恩龄走进了家门。面对乡亲们的不解,袁恩龄心地坦然,并不在意,一笑了之。心里只装着他的伤科名药。袁天桂见到他时,只是淡淡的笑道:“儿啊!回来啦!只要能平安回来就好,平安回来就好!这官不做,也没啥子稀罕的。搞医药自然是好事,为父支持你还来不及,又怎会怨你?”袁恩龄原以为父亲会责怪他,当下听得父亲如此一说,不由心中大喜。急忙捧出伤科名药递与父亲。袁天桂做了大半辈子中医,有些药只是以前听说过,并未亲见,有些则是第一次知道,不由啧啧称奇,对恩龄大为赞赏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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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曲宗周刚进得袁家门,笑道:“亲家,宗周和孩子他娘本该早些过来看望你们的,只因近来事情多,前几日又送桥官去私熟念书,今日一有空闲便赶了来,还请见谅!”袁恩龄笑道:“亲家,既是一家人,怎又说些见外话?”话未说完,早有袁夫人端了茶水请宗周上座。曲宗周接过茶水,又向袁夫人问过好,方才坐下。曲宗周笑道:“前些日子宗周还在想,恩龄刚刚中了举人怎的又回来了?宗周今日总算是明白了。”袁恩龄笑道:“宗周如今都明白了些什么?”曲宗周笑道:“如今正是乱世,恩龄又在这中医药上弄出了些名堂,这可比干什么都强!”袁恩龄笑道:“恩龄当年也是一身雄心壮志,可到头来又能怎样?”曲宗周叹道:“当日占恩出生后,宗周也曾梦想着有朝一日占恩要能中个举人什么的,还真是光宗耀祖,宗周如今再不会这么想了。”袁夫人笑道:“这人活一世啊,只要没病没灾的,一家人若能平平安安的过到老,还能图个啥?”袁恩龄笑道:“恩龄自青年时曾私下以为今非文不能长才干,非武不能保家乡,非医不能驱疾病,因此恩龄一生立志习文、练武习医,以图将来报效国家,无奈官府政治腐败,官场贪污成风,说来实在令人痛心!”袁夫人笑道:“恩龄,你就不能说点高兴的事情?”袁恩龄点了点头,笑道:“宗周,请喝茶。”说着又往杯里添了些茶水。曲宗周笑道:“宗周心里有一想法,日后就让占恩跟恩龄一块学医吧!”袁恩龄一听,当即笑道:“亲家,这个自然没问题,只是须等侄子年纪再大一些才好!”当下二人又说过一回话,曲宗周方才告辞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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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父亲和家人的帮助下,袁恩龄将所有的草药逐一进行验证。并在多次反复试验论证的基础研制出了一种镇痛止血、消肿化瘀的高效良药。并在实践中形成了固定的配方。此方温寒并用,温而不燥,寒而不滞,兼温热通散,寒凉清摄之功效并存,药各尽其妙用。望着眼前的一切,袁恩龄和家人开心的笑了,深感自己的选择没有错。

  不久,袁家的药便出了名。一时间很多人抢购此药作为家备良药,遇有他病无对症药时,急服用此药,却也大多得到治愈。许多老百姓在服用此药时,发现能治疗多种疾病,但此时仍没有一个正式名称。故此,老百姓皆呼“万应神药”。消息传开了,买药的上门就医的日渐增多,袁家门前也是门庭若市。

  桥官六岁时,曲宗周夫妇又生下了一个儿子,取名“曲占甲”,也就是曲占恩的亲弟弟,这时曲占恩已在外婆家的小街村上私熟,平日里父母亲不在身旁,饮食起居皆由外婆照管。

  时光似水如流年,曲占恩和他的小伙伴们已在学堂里呆了一年半。他们无忧无虑的生活着,听先生授课,听先生讲诗习文。这时,“瘟疫”的传闻却是令人越来越不安。先生不仅因自己的孙子也在学堂里念书,而且也害怕出了什么差错,发生不测。几经考虑,只好通知各家父母前来领走孩子。这日曲家一得到消息,由靳凤藻留在家中照管孩子,曲宗周便依先生之言,决定把占恩领回家中,顺便也到凤藻母亲家中看望。 中华人民共和国图鉴社

  山里的杜鹃花又开了,传闻中的瘟疫不幸成为现实,老百姓称之为“遭瘟母”。自渔村开始,死伤无数。瘟疫所到之处,一派凄惨景象,最为严重的一些村庄,几乎死亡过半,凄惨之象,令人触目惊心!赵官村自然也没能逃脱厄运,村里人哀号着,哭喊着,这老天是咋的啦?平日里善良的乡亲们横遭此大难,也是欲哭无泪。面对瘟疫,袁举人家的“万应神药”自然无能为力。村里人想尽了一切办法,因人死得太多了,害怕也无用,最后是麻木了。抬棺材也不再是男人,而是成了亲的妇人。白天不抬晚上抬,从傍晚直到夕阳西下时,一群群妇人光着身子,全身上下什么也不穿,就披一领蓑衣倒着抬棺材。只见一群群妇人流着泪,披头散发一步步艰难的向山里走去,一路上纸钱是洒满了一地又一地,天空中到处是飞舞的纸钱。“光着屁股抬棺材哟——羞鬼,光着屁股抬棺材哟——羞鬼”!这声音此起彼落,不绝于耳。“苍天哪,这是为哪般?”

  瘟疫尚未离去,成百上千的老鼠象一串串蚂蚱,一个咬着一个的尾巴从村里走过。家家户户早已吓得关门闭户,大气不敢出。可这瘟疫传染力极强,一经染病者,不经几日便得死去。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?每一位活着的幸存者,却早也痛失亲人家小,往日的一切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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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曲宗周不幸在这场瘟疫中丧生,所幸妻儿并未染病,因是烈性传染病,妻儿并不能近前相看。靳凤藻早哭成了泪人儿,“宗周,你走了!宗周,你好狠心,你好狠心呐!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,叫我们怎么活呀?”曲占恩和姐姐、弟弟他们只是一个劲的哭,眼泪哭干了,嗓子哭哑了!

  出殡那晚,靳凤藻同村里活着的妇人一样早早的披好了蓑衣,嘱咐占甲在家里好好的呆着,又给占恩、三囡和二囡换上了孝服,这才光着脚板向村外的那块空地上走去,占恩、三囡和二囡一路随母亲默默的走着。从家门口到关园子桥旁的那块空地并不是很远,但靳凤藻走得很慢,这段路对她来说似乎太漫长了!因今晚就要从关园子桥上走过,亲手把自己的丈夫曲宗周送到山中去安葬,此时此刻靳凤藻的心里早已悲痛欲绝,脸上却充满了竖毅的神色,“是啊!和宗周仅仅是一次偶然的相遇,而宗周却成了她生命中的男人,人生知已!相亲相爱的丈夫,一生至爱的人!想从前相夫教子的日子,还有多少心里话儿要向宗周诉说!还有年幼的三囡、占恩、二囡,她们还未长大成人啊!都因为这场瘟,因为这场瘟疫,宗周走了,宗周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了!”是啊!在生命中这是何等痛苦与不幸之事?这些日子里,靳凤藻心里也记不清楚到底抬了多少回棺材?走了多少山路?如今这双肩仍是血痕累累,说与谁听?靳凤藻回过头来,轻声说道:“三囡、二囡、占恩,娘今晚就要送你们的爹爹去山上安息了,你们要好好记住这一天啊!”三囡、二囡和占恩哭泣道:“娘,我们记住了!”靳凤藻点了点头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 内容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图鉴社

  送葬的日子里,村里有个不成文的约定,除了幸存的婴幼儿外,全村无论男女老少,皆是全体出动,皆是由妇人光着屁股抬棺材,村里的男人们虽然有浑身使不完的力气,却是用不上,只能和村里的女孩子一起帮着干些杂活。曲占恩和三囡、二囡穿着孝服同母亲一块来到了那块场地上,只见那里也摆放好装殓完毕的几十口棺木,靳凤藻一眼就看到了停放在最前面的那具棺木,一旁的摇钱树同众多的摇钱树正在秋风中瑟瑟发抖!还有搭桥用的竹筒、金山、银山占了近半块场地。几百人脸上无不挂满哀怨之色,正静静的站在那儿等待出殡。曲占恩同三囡、二囡一样心里充满了恐惧!那清一色的孝布又平添了几许哀伤,给人一种欲哭无泪,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,令人荡气回肠!只恨苍天瞎了眼!只恨医药为啥这般落后!

  随着村里几位长老一声清脆的锣响“——出殡啰!——出殡啰!”众人听得,大家各司其职,送葬的、抬棺材的、扛摇钱树的、扛锄头的、扛火把的、挑金山银山的、放爆竹的、撒纸钱的、鸣啰开道的皆纷纷行动起来。靳凤藻望了一眼占恩、二囡、三囡,慢慢的弯下腰,同村里的三个妇人一起咬紧牙关开始扛起棺材,这棺材也是正面走倒着扛。因棺材一上路是不能停下来歇息的,另有四位妇人挑了金山银山,待会便是替换靳凤藻她们几个的。曲占恩和三囡、二囡见状,赶忙一手抓了一只竹筒拿在手里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离棺材不远处的关园子桥上面直挺挺的躺下,依次为二囡、三囡、曲占恩,姐弟三人脚抵头,头抵脚排成一条直线。只见母亲扛着棺材向她们走来,从她们身上走过。曲占恩、三囡和二囡为父亲搭桥送行的仪式一过,赶忙站起身来随母亲一块上路。赵明贵不时从篮子里抓出几把纸钱向空中撒去,“各方妖魔鬼怪,这是曲宗周的买路钱,请快些让道!各方妖魔鬼怪,这是曲宗周的买路钱,请快些让道!”老夯和李石匠扛着几把锄头,另有几个男人扛着几大捆松明火把紧随其后,袁恩龄见状,即从篮子里拿出几串爆竹点燃了火,一声声清脆的爆竹声,似要向这个不平的人世宣战一般!紧接着一口又一口的棺材便扛着上路了。
本文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图鉴社


  空气中的硝烟和硫黄味呛得令人喘不过气来,天空中飞舞的纸钱经晚风一吹,似片片飞舞的雪花飘落不停!“咣,咣,咣!……”随着几声清脆的锣响,“光着屁股抬棺材哟——羞鬼!光着屁股抬棺材哟——羞鬼!”这声音一阵紧似一阵,竟似催魂一般令人心悸!不多会儿,送葬的队伍婉若一蛇形绵延二三里之长,缓缓向前移动。

  袁恩龄望着眼前一群群倒下的人再也没有活过来,此情此景不免凄然泪下!众人皆呼的“万应神药”对此竟是毫无办法,令袁恩龄倍感伤怀!“ 光着屁股抬棺材哟——羞鬼!”这是没用的,可乡亲们也是真的没有法子了,袁恩龄心里想着,此时此刻倒希望乡亲们的行为与虔诚能感动上苍,让这人世间不再有瘟疫发生。

  也不知走了多久,曲占恩看到母亲的双脚流出了鲜血,还有几位婶婶的脚板也在流血,一路上留下了鲜红的脚印。太阳正在一点一点的落下,如血的残阳似回光返照一般映在大地上,看了令人心惊肉跳!乡亲们再也没有了眼泪,可活着是为什么?活下去的希望又是什么?曲占恩和三囡、二囡、母亲一路默默的走着,“光着屁股抬棺材哟——羞鬼!光着屁股抬棺材哟——羞鬼!”这声音一次又一次的响起,久久回荡在山谷中,伴随着天空中飞舞的纸钱;曲占恩看着、听着,心中已是胆战心惊!赵明贵、老夯、李石匠的心里又一次悲伤到了极点!想当年关园子踩桥时,大伙的心是多么的齐,又是多么的开心!可如今?可如今?一切都只能成为往事了,一切都只能留在记忆里了。耳边不时响起的爆竹声,似与这个不平的苦难人世抗争到底! tujian.org

  到得山脚下时,眼看靳凤藻她们几个实在是坚持不住了。这时便由另外四位妇人接上,赵明贵、袁恩龄、老夯、李石匠在一旁看着自是于心不忍,却也无法!靳凤藻接过金山银山挑着,抹了把脸上的汗水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占恩、三囡、二囡,心里不觉宽慰了许多,“是啊!宗周虽然走了,可为了孩子们,如今更要好好的活下去!这不仅仅是一种爱,更是一种责任!”随着一声“卖花花果,卖花花果”的鸟语声,天也渐渐黑了下来。一根根松明火把不知何时也悄悄燃上了,那跳跃不停的火苗似鬼怪一般直盯着众人的脸,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令人心欲碎!曲占恩回头望了一眼送葬的人群,吓得紧紧的拉着二姐和三姐的手,一阵响彻山谷的爆竹声再次炸响开来,曲占恩听着、听着,心里开始渐渐坚强起来!

  也不知走了多少路,翻过了多少座大山,也不知母亲她们轮换了多少回,曲占恩终于看到母亲她们从肩上放下了棺材,只见靳凤藻和几位妇人又从男人们手里接过松明火把。曲占恩回头望了一眼,看到满山都是数不清的火把,还有不时传来的爆竹声。这时袁恩龄将火把交给了占恩端着,又一次点燃了爆竹,赵明贵把火把递给了二囡,李石匠将火把递给了三囡,便开始同老夯及村里的几位男人一起掘墓。曲占恩和母亲一样双手举着火把在一旁照着,心里非常担心这火把会不会被风给吹熄了!曲占恩看到母亲全身上下什么也未穿,就披了一领蓑衣,光着脚板站在秋风中,“娘她不会冷么?啊!娘的双脚还在流血。”曲占恩再也忍不住了,急道:“娘!您的脚流了好多血,快包一下吧!“袁恩龄听得,一摸口袋,因今晚走得伧促,并未将万应丹药带在身上,袁恩龄苦笑了一下,仍继续挖墓。靳凤藻听得,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双脚,因左手举着火把,便用右手摸了一下口袋,可这衣裳哪有什么口袋?想从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条,可这衣裳哪是什么衣裳?靳凤藻望了一眼占恩,又望了一眼三囡和二囡,苦笑道:“孩子,不碍事!快举好你的火把,别让风给吹熄了!”赵明贵听得,赶忙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递了过来,笑道:“桥官娘,快包扎一下吧!”说着又忙活去了。靳凤藻接过布条,并未去包扎仍在流血的双脚,而是将它递给了一旁的妇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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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松明火把燃了一根又一根,曲占恩端着火把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从右手换到双手,索性将火把立在了地上,用双手扶着。松明火把燃了一根又一根,眼看快至深夜,只见袁恩龄他们已将墓穴挖好,开始缓慢的放下棺木,忽听靳凤藻含泪道:“占恩、三囡、二囡,再好好看一眼你们的爹爹,给他添把土吧!”靳凤藻说着只觉鼻子一酸,哪里还说得下去?背过身悄悄抹了几把眼泪,一步上前,双手接过占恩、三囡、二囡手中的火把。曲占恩、三囡和二囡听得,便依母亲之言围着父亲的墓穴走了三圈,不时捧上几捧黄土向棺木上撒下,又听袁恩龄说道:“宗周,你安息吧!乡亲们在这里给你安了个家,希望你能看到赵官村,看到乡亲们,看到关园子桥,还有你的亲人!宗周,请你相信这病总有一日是可以治好的!也请你相信这悲剧是绝不会重演的!宗周,你安息吧!”曲占恩在心里暗暗的记下了这些话,“可是爹爹他能听到么?他会听到的,他一定会听到的!”曲占恩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默默念着!至此,袁恩龄、老夯、赵明贵、李石匠便和众人一起开始掩埋棺木,靳凤藻仍将松明火把一一交与占恩、二囡和三囡,和众人一道掩埋棺木。

  眼看一切差不多了,靳凤藻便同村里的几个妇人开始在坟前烧纸钱、金山、银山,老夯则忙着把摇钱树立在坟前,袁恩龄开始燃放爆竹,在火光中,在爆竹声中,凤藻的心早已哀伤欲绝!靳凤藻慢慢的站起身来,招呼众人和孩子们慢慢的走了出来。 内容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图鉴社

  和母亲一起上坟时,曲占恩看到了爹爹的坟上已长满了野草,坟前没有石碑,没有名字,什么也没有!母亲焚香时,曲占恩望见娘和姐姐她们哭了:“宗周,来年我和孩子们再给你立块石碑吧!……”一对乌鸦叫着从头上飞过,风儿吹动树叶一阵沙沙的响声,曲占恩非常害怕,拉着母亲的衣角一起跪了下去。

  瘟疫已经远去,家家户户开始在自家房子上挖门。靳凤藻同村里人一样,也在家中忙着挖侧门与后门,二囡和三囡则在一旁帮忙,曲占恩领着弟弟占甲,不由好奇的问道:“娘,不是有一扇大门吗?还要挖门干啥?”靳凤藻喘了口气,笑道:“占恩,家家户户都这样子的,等你长大了自会明白。现在死了这么多人,村里的人已经很少了,你不害怕么?正因为如此,家家户户都盼着能有客人来,若家里来了客人不就等于‘添丁’么?到时还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端给客人吃。养了鸡鸭的,还要杀鸡宰鸭招呼客人。但客人自然是留不住的,终归还是要走的。要走就不让客人再从大门出去,而走侧门或后门,这样做的目的好比家里添了人丁一样,明白了吧!”二姐、三姐急道:“娘的意思是说,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村里人快些多起来,这样子才不会害怕!”曲占恩听了,低头不语。

  光绪15年春,一大早,家里来了许多客人,曲占恩看见二姐姐穿上了红红的新衣裳,娘正在给她梳头,打扮得漂亮极了,脸上却挂着未干的泪珠儿。曲占恩正想问娘这二姐姐今日是怎么了?三囡拉了拉他的手,悄悄说道:“二姐姐今日当新娘,要嫁人了。”曲占恩急道:“三姐姐,那二姐姐是不是要到别人家里去, 一下子都不回来了。”三囡点了点头。曲占恩便开始恨那些人,恨他们不知要把二姐姐弄到什么地方去。只见娘牵着二姐姐的手上了花轿,曲占恩看见二姐姐哭了,娘也哭了。便和三姐一道追赶着花轿,哭着不让她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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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年夏天的一个晚上,曲占甲睡觉时不小心跌了被子,着凉生了病。靳凤藻背着占甲到袁家看了几回,药吃了不少,可这病一直没好,身上烫得十分厉害。为了治好占甲的病,靳凤藻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变卖了。这个夏天还未过完,曲占甲还是过早的死去了。

  曲占甲的死,让原已心力交猝的靳凤藻一下子病倒了,这一病还真是不轻。曲占恩望见母亲眼圈黑黑的,“娘,你哭了?”靳凤藻笑道:“没有,好好的娘怎么会哭?娘只是昨晚没睡好,今晚好好睡上一觉,就会没事的!”就在靳凤藻为孩子们承受着千辛万苦时,面对无医无药的现实,靳凤藻身感留在世上的时日也不多了,不由为孩子们牵肠挂肚,“若我一走,孩子们靠谁养活?这可怎么办哪?老天真是瞎了眼,瞎了眼呀!”那晚靳凤藻躺在床上,拉着占恩和三囡的手,含着泪笑道:“孩子,是娘对不起你们!娘不该把你们带到这个世上来,生了你们又不能好好照顾和养育你们。娘走后,你们姐弟俩要相互照顾,要好好的活下去啊!没法子时就到大街村找二姐姐,二囡她会帮助你们的。”二囡站在床头旁,早已哭成了泪人儿,只是一劲的点头!三囡和曲占恩抹着眼泪答应着。又听靳凤藻断断续续的说道:“孩子,娘别无他求,娘只有一个心愿,就是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活着,平安长大成人,平安长大成人!”靳凤藻话未说完,竟是含着泪走了,许久也不肯闭上双眼。她心里牵挂着三囡和占恩,不知她们能否活下去,能否长大成人?姐弟三人只哭得气断声吞,拉着母亲的手,哪肯让母亲离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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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靳凤藻被乡亲们抬走了,曲占恩和三囡、二囡披着麻、戴着孝,一步一哭,一路送母亲到墓地。母亲下葬时,曲占恩和二囡、三囡绕着母亲的棺木,双手捧起黄土撒了下去。母亲的坟就葬在父亲的右边,孤零零的,光光的两座坟。曲占恩和姐姐流着泪,在悲痛和恐惧中哭着,哭着,那声音传得很远、很远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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